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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強納森）
強納森開始理解何謂「矛盾」。
事實就是，兩個互相抵觸的事情都存在。他甚至不記得自己蔑視了多少在他手下逐漸衰竭的生命。他向來堅信不移：必要的犧牲是為了更遠大的目標。而他現在才突然發覺，那目標只是一個他幾乎不熟的人──薇若妮卡。
但這次，歐瑞安娜卻讓他有了前所未有的罪惡感。尤其是在他發現歐瑞安娜被他拋下而陷入危險後。
讓他想吐的是，他現在只應該在乎能否安全把薇若妮卡帶回去。他不該分心。但他控制不了──因為有人發了瘋似地在提醒他。
「跟我說啦。」薇若妮卡用盡了各種方法：生悶氣、撒嬌（拉衣角！）、放聲尖叫（強納森幾乎妥協了）……而她現在貼在他的身側，似乎不打算放棄。
「我看到你的表情了。她是誰？」
「妳對這個動作不會反感嗎？」強納森用下巴對薇若妮卡貼著他的臀部點了點。
她只是皺眉。「我真的想知道。」
強納森乾笑兩聲。他才不打算跟薇說他做了那種事。她會嚇壞、甚至不敢接近他的。儘管這一切都是為了她。
但那只是一條命，不是嗎？他忍不住這麼想。
水窪從幾分鐘前開始在地上出現。強納森猜測要不是這裡大的太誇張，就是出水口以某種極為驚人的速度排水。但他們應該不需要太擔心──除非他們找不到回去的路。
強納森有計畫嗎？答案是「有」。他的計畫就是在遇到萊恩後把他揍死。但目前最糟的問題是他們迷路了，但他相信一定有某種密徑好讓萊恩快速出入──他為此和薇若妮卡在走廊上摸索了天花板好幾分鐘，但卻什麼收穫都沒有。
「別說我們會淹死。」薇若妮卡終於轉移話題。強納森鬆了口氣。
「很有可能，」強納森逗她，「除非妳在淹死前把我壓下去當踏板──那可以幫妳撐個十秒。」
她揍了他腹部一拳，痛得他彎下腰哀吟。那力道可不小。
薇若妮卡哼了哼。「你一定會把我拉到水裡。」
強納森故意露出極為驚訝的表情。「我不知道原來妳喜歡那種情節？」
「什麼情節？」
他輕笑著湊在薇若妮卡耳邊說：「就是那種把對方拉到水裡親吻的呀。」
薇若妮卡愣在原地一會兒，強納森大笑著往前跑。他知道腳邊激起那些濺到她身上的水會讓她抓狂，然後她會跟著衝過來抓住他的肩膀，強納森就會反身將她摟進懷裡……
但薇若妮卡沒有。
強納森停下步伐往回望，卻看不見她。
「薇若妮卡？」強納森幾乎慌了。幾乎。他快步走回他們剛剛站的地方，然後才發覺水已經淹至膝蓋。「別鬧了。」
他往回走，思緒在他腦袋裡飛快翻騰：她有可能被萊恩突然抓走嗎？或是地面有什麼陷阱？他失去賽蕾妮亞的記憶重播。某種東西快撕裂了他的腦袋。
突然間，水聲嘩啦。某種冰冷尖刺的東西猛地抵住強納森的後頸。速度夠快，夠準確。就像當初，就像她。
強納森想放聲怒吼，失去她的痛苦在他腹裡翻騰。
「嘿？」薇若妮卡發現異狀，連忙抽回匕首。強納森知道那是他給她的匕首。顯然她在水裡找到了。「強納森？」
強納森沒辦法呼吸。這是個惡劣的玩笑。噩夢和過去再次籠罩了他，痛苦的回憶襲捲他。他頭痛欲裂，暈眩不已。但他只是轉過身面對薇若妮卡，大口痛苦地喘著氣。
「等等，你還好吧？抱歉，我只是──在水裡踢到我匕首，然後我憋氣探到水裡找到它。」薇若妮卡對他揮揮閃亮的匕首。「我不是故意的，如果我嚇到你的話……」
「我想我需要跟妳說件事，」強納森用手背貼著額頭，汗珠延著他的顴骨滑落。好像有東西在敲擊他的頭顱。「我不知道為什麼，但是我必須跟妳說。」
「嗯？」薇若妮卡伸手扶助他的肩膀，動作輕柔得令強納森傷神。她像極了賽蕾妮亞……
「有個女孩。妳看到的那間武器室便是屬於我和她，以及凱爾。」基於某種強烈的渴望，強納森必須說出來。即便他從來不願與和他最親密的凱爾討論這件事。「在希臘營的攻擊後，我失去了她。那種空洞和愧疚毀了我的生活。毀滅太劇烈，所以我選擇淡視──那些、還有一切我曾在乎的事物。我告訴自己，在新羅馬，我只需要倚賴紀律。」
強納森慢慢推開她扶著他肩膀的手，輕握在手心。
「她叫做賽蕾妮亞。我還是愛她。」而現在我在你眼裡看見了她。強納森想從嘴角擠出這些字，但他辦不到。他的頭痛得快暈過去了。
薇若妮卡困惑地盯著他。「什麼？」
「不要再那麼做了，薇，別再讓我擔心妳會突然消失。」強納森咬著牙說完，然後讓晦暗吞噬了自己，昏了過去。
「三，二……」某個聲音把強納森喚醒。那聲音透出她的堅強、韌性，和美麗。強納森眨了眨雙眼，然後看見她那雙水藍色的雙眸在他的臉上方閃爍。「你醒啦。」
強納森幾乎沒意識到自己露出個微笑。「妳怎麼找到我的？」
「每次你消失時，我都知道能在哪找到你。」賽蕾妮亞聳聳肩，然後站起來，伸手拂過衣服。她對強納森伸出手。「來吧，我帶你去個地方。」
強納森坐直身，頸部因斜靠著樹幹而痠痛。然後他伸手握出她的手。某股暖意在他們交會的指間傳遞。賽蕾妮亞將他拉起來，手指纏住強納森的手指。
他露齒一笑，「妳明明知道我不喜歡驚喜。」
「生活需要些變數才能有趣。」她領著強納森拐過樹林，然後他們來到他從未注意過的小空地。在森林中刻意被留下的一小片地。強納森仰頭，光影在葉片間閃爍，綠光透著早晨的空氣在照在他們身上。
賽蕾妮亞從口袋抽出一條深色絲巾，悄悄走到他身後將絲巾纏在他眼上──強納森忍不住面露微笑——然後她腳步輕盈地離開。
強納森啜著空氣幾分甜膩，等待著她的驚喜。和賽蕾妮亞在一起給他一種特別的感受──輕鬆、在乎，和全世界。她幾周前開始成為他生命中的一小部分，而他明白他們終會成為彼此的全部。只是強納森從沒想過這來的那麼快。
愛情來得又急又快，迫切得讓他甚至不確定這一切是如此美好。
幾分鐘後，尖刺冰冷的金屬抵住他的後頸，手臂緊勒住他的頸子。強納森稍微有些驚訝，但卻沒顯露出來。這就是她所謂的驚喜？
「我愛你，」強納森可以想像她咬住嘴唇猶豫了一下。「我愛你，強納森。生日快樂。」
「真糟糕，」他伸手扯下纏在臉上的絲巾。「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。」
然後他猛地閃過身──就像那些夜晚他們共同訓練般迅速、準確──轉過身站在面對著她，單手將她兩個手腕──和她手上的匕首──扣在她的腰後，另一隻手攬住她的頸背，將她拉往他。
「強納森。」賽蕾妮亞看著他。
然後他傾身吻住她。他們的唇磁鐵般貼住彼此的，那吻融化了他們彼此，融話了初冬的寒意。那吻是如此美好的讓他難以置信。他們吻了好久、好久，久到他再也不相信這一切有終點。他輕拉著她的手腕，讓她稍往後仰。強納森將手伸到她腰後扶住她，然後讓唇滑至她的頸口。
「謝謝妳，」片刻後強納森稍稍拉開他們的距離，眼神熱切地望著她的。「這是我最棒的生日禮物。」
賽蕾妮亞沒說話，似乎仍沉醉在剛剛的吻。她突然遞出一條精緻的黑耀石手鍊，然後替他帶上。
「十九歲生日快樂，強納森。」她低頭漫不經心地扯著他手上的石鍊，然後抬頭嫣然一笑。「我愛你，強納森˙邁爾斯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