§３光源就是他
她傾身握住他的手，另一隻手搭在他肩上。希爾抱住她的腰時，她的臉刷過一陣紅潮。碧兒往後一蹬，然後成功的坐在窗台上。
「似乎沒有那麼難。」碧兒喘著氣說。
「那當然。」希爾跳進屋裡，整個房間飄出一陣濃厚的灰塵，霉味令碧兒作嘔。「碧兒翠絲？妳該看看這裡是怎麼回事。」
碧兒綻開笑容，她壓下一個想振開翅膀，拉著希爾的手翱翔天際的衝動。不過當然不行，這個人類男孩怎麼可能值得她這麼做？她側過身，準備爬進飛滿灰塵的房間。
就在她轉過身的同時，被壓在大腿下的絲質洋裝布料突然一滑；她揮動雙手，想取得平衡；她的尖叫聲卡在喉嚨；她驚顫地想攀住些什麼，但都徒勞無功。接著，她整個人滑下窗台。
「碧兒！」史黛拉尖叫。
那一瞬間，卻彷彿永恆。
恐懼充盈了她全身。她害怕自己會摔斷那對美麗無比的翅翼。害怕自己會死亡，然後返回天國，得來一個全新的肉體和所有大天使投來的失望眼神。
當她的手滑離窗台時，那種希望從指縫中溜開的感覺是如何讓她驚慌失措，那種感覺在她心裡翻騰，絕望的氣息陰沉地彷彿籠罩了她的四周。
她會墮落嗎？被天堂打入地獄？天使死亡了，那肉體呢？是否也會消失？化為粉塵？碧兒害怕到不敢想像，無知的恐懼迫使她緊閉上眼睛。她隔著眼皮感受到溫暖的陽光直直照在她的臉上。
死亡真的是如此安寧？陽光仍是撫慰著她懵懂的心靈。
但是她不想死。她想證明她能做好一個守護天使。
墮落的過程是這麼慢，彷彿時間凝結了──
慢得不對勁。
霎那，她豁然開朗，她知道也許這是她的機會。
碧兒睜開眼睛，狂亂的揮舞雙手、踢著雙腳，她拚命想抓住旁邊的梯子。突然間，眼前的太陽光芒突然缺了一角，彷彿被黑色影子給吞噬般，一個人影出現在碧兒上方，然後一隻強壯的手伸向她──
是希爾。
如同救生索般，碧兒緊緊握住希爾溫暖、強壯的手。希爾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，幾乎整個人探出窗外。但他緊咬著牙，使勁把碧兒往上拉。
碧兒懸在半空中，抬起另一隻手，怯怯地抓住希爾的手臂。她感到全然的安全，卻覺得自己好蠢，竟然被一個人類男孩拯救，甚至差點斷送性命。她沮喪地緊咬著下唇，甚至嚐到了點血的味道，才沒有哭出來。
她既沮喪又害怕，不願直視希爾的眼睛。當他將她拉上來，兩個人重重摔上木質地板時，地面掀起一層厚厚的塵埃，弄得碧兒直打噴嚏，彷彿在嘲笑她的無能為力及懦弱。
整個房間很小，是個在三樓頂端閣樓的小倉庫。三角形的天花板鑲著教堂才會看到的彩繪玻璃，上面卻什麼圖案也沒有。整個房間陰暗、潮濕、密不通風，除了窗戶之外唯一的出口就只有碧兒腳底下扣著鐵環的活板門，幾乎與木頭地板密合在一快，壓在灰塵棉被下方，目測也很難看清楚。
「嘿，妳還好嗎？」希爾喘著氣，用一隻手按摩另一隻手的手腕，她注意到他的手臂仍纏著那件黑色衣服。
碧兒點點頭，往後挪動身子，縮到角落，直到背部碰到木頭為止。她弓起雙腿，緊緊抱住身體，將臉埋在膝蓋上，猛眨著淚眼。「別管我。」
希爾聳聳肩，垂下頭把玩著他的衣服。
她差一點就死了。她可能再也見不到任何人、回不了天國──她不敢想像，摔斷翅膀的痛苦會是多麼難受、可怕。她聽過一個故事，天使摔斷翅膀時，簡直痛到生不如死……
碧兒伸手抹抹臉，發現自己正不可喝止的啜泣著。她的臉已經被淚水弄濕，一把鼻涕一把淚水的。裸露的領口沾著淚水，黏在她的肌膚上。
希爾嘆了一口氣，將衣服套上頭，然後拍拍胸前的領口。碧兒抬頭瞥了他一眼，他皺巴巴的衣服底下顯露了那完美的肌肉線條，然而當她看見他眼中流露的溫暖和擔心，又馬上轉過頭。
碧兒緊咬著唇，不讓自己抽噎著哭出來。她知道他現在一定很討厭她，覺得她既愛找人麻煩又愚蠢、只會哭。碧兒也討厭自己，她以為這只是個蠢工作，而她現在竟然變成這個無法適應人間生活「蠢天使」；她痛恨自己的笨拙身手、痛恨自己畏懼死亡的懦弱，更痛恨這一切。
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的開始了──
然後她埋頭繼續啜泣。
希爾慢慢地、幾乎沒有聲音地在她身旁靠著牆坐下。他打直修長的雙腿，嘆了一口氣，然後轉向碧兒。他輕聲說，「妳一定嚇壞了。」
她猛地抬頭看向希爾，對上他的視線。她和他靠得這麼近，而碧兒竟然沒有察覺。希爾溫暖的眼神彷彿融化了她那道在心裡築起的高牆，她緊咬著牙，不讓自己放聲大哭。「挺有趣的對吧？」他開玩笑說。
碧兒發現自己正滿臉通紅時，趕緊別開頭。「謝謝你。我欠你一次。」
他的嘴角慢慢泛起笑意。「妳不知道妳在說什麼。人情可不能這樣亂欠的。」
他用手指抬起她的臉，將她的頭慢慢轉過來，面對著他。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感覺到對方的氣息、看見對方眼睛中自己身體的映像。希爾砸著舌打量她，促狹地微笑著端詳碧兒的臉。碧兒滿臉脹紅，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動之快，彷彿要跳出嘴了。
一滴淚水不合群得跳出她的眼眶，如流星般劃下她的臉頰。她咬著牙，剛剛可怕的墮落情景再度在她腦海裡播放。要不是有那個機會，她心想，我現在就看不到他如宇宙般的眼睛了。
希爾以拇指拭過她的淚水，將她拉近，唇貼在她耳邊說：「我相信不會是今天。」碧兒不懂他的意思，當她開口想提問，他卻突然將她摟進懷裡。
她沒有反抗或推開他，她只想要永遠停在這一刻，暫時抹去剛剛的恐懼，讓希爾安撫她。「妳沒事了。我說過只要妳和我在一起，妳就絕對安全，記得嗎？」
碧兒懷疑自己是不是錯過希爾的某些話，因為這兩句話實在很難接在一起。但是當碧兒依偎在他的懷裡時，貼在他胸前，聞著他獨特的味道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歸屬感。她將臉埋在他胸前哭泣，儘管淚水浸濕了他那已經皺摺不堪的上衣，但希爾仍是緊緊擁住她，手指輕輕摩娑著她的頭髮。
「謝謝你。」碧兒忍住更多的淚水，低聲說，抬頭迎向他的目光。希爾微微彎起自信的嘴角，對她露出一個歪歪的微笑，然後伸手將她一綹髮絲從頰上撥開，塞到耳後。
「不客氣。」
希爾讓她想到羅伊。但是當碧兒開始分析兩人的相同之處時，她已經累得癱軟在他懷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