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薇若妮卡這個白癡……噢,看在天神的分上,」強納森咕噥著皺眉旋身貼著牆,探頭到建築物後方窺視,只見兩個俐落的身影消失在暗巷中。「你們到底要拐幾個彎啊?」
他不確定自己跑了多久,只是像個機械似的重複同樣的動作──不,他不像以往那樣茫然,不像過去那樣只是個冰冷的機械,只是一味循著不知名的目標原地踏步,毫不在乎周遭事物。
當回憶再度如泉水般一湧而上,他搖搖頭甩開那些思緒……他不想再回到過去。強納森閉上雙眼,一雙他在熟悉不過的湛藍色雙眸在他心口蠢蠢欲動,但那藍色開始變化、染上一抹鮮黃……然後變成翡翠般的寶石綠。
他猛的睜開雙眼,喘著氣癱靠在牆上。你必須振作點,他告訴自己,這是懦弱的表現。
強納森抬頭仰望逐漸黯淡的天空,晦暗的雲層正逐漸湊向這裡,像是被某種漩渦吸引般打轉著。陣陣強風灌進巷弄,惹得他身上的皮夾克發狂似地猛拍擊著身體。儘管寒風咄咄逼人,他卻一臉不耐煩地褪去夾克,棄置路邊,獨留一件貼身T恤,然後拔腿跟上薇若妮卡。
半小時後,強納森踩著輕快的步伐混入人群,雙眼緊盯著兩個背影。追蹤時間早已超出他預估的範圍,而他也太過認真,以至於差點沒注意到已跟了他許久的女孩。
「嘿,前面的──」突然間有人抓住他的肩膀,他反射性地以驚人的速度旋身擊中對方的手腕,低身從腰間抽出匕首,閃到對方身後反抓著對方的手臂,刀尖抵著對方的喉頭,絲毫不留情,也沒有任何得以反擊的破綻。
當對方咒罵出聲,強納森才注意到對方是個有著一頭漂亮金色捲髮的女孩,大約與薇若妮卡同齡。她扭著頭瞪他,一雙灰濛濛的雙眼憤怒地猛眨著。「放開我!」
強納森收回匕首,但仍緊扣住對方的手腕。「妳是誰?」
「知道我的名字對你有什麼好處?」
「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。我只想知道妳是誰?妳想幹嘛?還有是誰派妳來的?」強納森翻了翻白眼,粗魯地推著女孩順著人群往前走。
「如果你真的想知道,那我就告訴你吧,敝人在下叫做歐瑞安娜。」歐瑞安娜一派輕鬆地說道,強納森嘆了口氣。他怎麼老是遇到瘋子?
「我想妳剛剛大概沒聽清楚,」強納森在確定她「無法」對她構成威脅後放開她,歐瑞安娜往前踉蹌了幾步,轉身怒瞪著他。強納森伸手撫過頭髮,嘆口氣。「但我剛剛說:我不想知道妳的名字。」
「喔?我敢保證你晚點將會感謝我說了我的名字。」歐瑞安娜輕笑一聲,自信滿滿地將雙手插進口袋。
他側著頭,在腦海中思索著這個名字……然後突然爆笑出聲。
「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笑。」歐瑞安娜伸手將一頭捲髮往後扎成俐落的馬尾,猛眨著那雙困惑的銀灰色雙眸。
「妳知道嗎?我愛死了OREO巧克力夾心餅乾。」強納森大笑著說,聽見一個男人經過他身旁時嘴裡嚷嚷著:「又一個瘋子……」
「你什麼都不知道,白癡。」歐瑞安娜惱怒地伸手抹臉。「我就知道,早知道就別浪費時間在你身上,反正那女孩會怎樣又不干我的事……」
強納森的笑聲啞然停止,他瞪大雙眼。「等等,妳說什麼?」
「我想你剛剛大概沒聽清楚……我後悔曾經想要幫助你。」歐瑞安娜轉身就走,速度之快,強納森得小跑步才能跟上。
「喂!歐瑞──」他猛地站住,思緒猛撞著他的腦袋。薇若妮卡呢?強納森緊張地四處張望──但是太遲了。薇若妮卡早已消失在他的視線中。老天,他到底在幹嘛?竟然為了一個蠢女孩追丟薇若妮卡!
他忿恨地搥牆,絕望的想放聲大叫。現在他唯一的希望只剩歐瑞安娜,她或許知道些什麼……但是,這也太巧了吧?歐瑞安娜的出現該不會只是為了讓他分心……
沒有時間思考。強納森拔腿追上歐瑞安娜,他猛喘著氣跑過半個街,抓住她的肩膀。「我的馬爾斯啊……」
「我認識你嗎?」歐瑞安娜右腳往後一蹬,高跟靴將強納森踹得踉蹌、往後猛退好幾步。
「喂,我還沒跟妳說我的名字啊──」
「強納森˙邁爾斯,上個月剛滿十八歲,擅長項目廣泛,包括近身搏鬥、槍矛及弓箭……」歐瑞安娜突然停下腳步,朗誦詩經般唸道。
「噢,拜託,夠了。顯然妳很了解我。」強納森挑起眉。「但是我好奇的是這些消息的來源,方便透露嗎?」
她轉頭斜眼看他,好似在躑躅著是否要再次信任他。「我會後悔的……」她皺眉低語道,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。「跟著我就是了。」
「等等,妳憑什麼讓我能信任妳?」強納森趕忙跟上前問道。
「要不要來隨便你,白癡,」歐瑞安娜淡淡地說,「就憑藉你和那女孩的關係,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好吧,」強納森嘆口氣。看來他得忍受這女孩的脾氣一陣子了。「但是可不可以別叫我白癡?」
「哦?這問題對你而言可真蠢,不是嗎?」歐瑞安娜俐落地轉過身,雙手背在腰上倒退著走。她擠出一個甜美的微笑。「答案是,想、得、美。」
強納森只是瞪著她。試圖在那銀灰色的雙眸裡找到一個能證明他做對了的跡象。
「妳的意思是,薇若妮卡是戰神之女?」強納森挑起眉問道。事實上他完全不意外,儘管這只是他的猜測。他的直覺向來很準確。
歐瑞安娜點點頭,「而且力量不凡。萊恩擁有一則預言,而他確信那是屬於她的。」
「嗯,妳和萊恩˙厄斯特……是什麼關係?」強納森一派輕鬆地說,盡量裝得毫不在意。
「這個嘛……」她咬著下唇,然後突然推著強納森轉過一條街。真是魯莽。強納森瞪著她,但最後也只是嘆了氣。
「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你。」
「我可是把所有希望賭在妳身上呢。信任我?拜託!」強納森大笑著說。
歐瑞安娜斜睨著他。「他是──不,他曾是我的上司。不要跟我談信任,要說信任?我比你懂多了。」
「哦?怎麼說?」
她嘆口氣,搖搖頭。「永遠別信任任何人。至少,要存些戒心──尤其是你最最親密的家人朋友。當他們將你推下巍峨懸崖,你會摔得比從天際之極墜落還更可怖。」
「等等,妳是在諷刺我?」
「不,這是我的榮幸。」歐瑞安娜誇張的高舉右手往左下方揮下,左顧右盼觀察著街道。街道兩旁的商家逐漸稀疏,也不在人聲嘈雜。前方不遠處是一片夏日的釉綠,被灰色天空渲染的色彩對比十分不協調,由近到遠逐漸扶疏、轉為暗綠,襯著幾分花果的豔麗色彩。強納森感到幾分不安。
「只剩一小段路程。」歐瑞安娜的嘴角滿意地上揚。
「妳要帶我去哪裡?」
「萊恩藏匿了一個軍隊,他們的根據地可以從森林裡的一個傳送門進入。當然,」她愉快地說,「萊恩不會樂意看到我和白癡在一起的。」
「難道妳仍替他工作?」強納森皺眉看著她。至少,在羅馬營裡可沒人敢叫他白癡。
「他會發現是早晚的事。」她直接無視他的問題。「我們會帶回那個女孩,她叫什麼──?」
「薇若妮卡。」
「噢,對。薇若妮卡˙魏特。」她斜睨他一眼。「那麼,準備好了?」
「讓我來猜……妳不是那種不求回報的聖人吧?」強納森挑眉看著她。
「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問。」她習慣性地將雙手插進牛仔褲口袋,聳聳肩說道,「其實也沒什麼,不過是希望你幫個忙。」
「說說看。」
「我要去新羅馬營。」
強納森瞪大雙眼。他以為自己能在短時間內擺脫歐瑞安娜,雖然她並不討厭──呃,或許嘴巴需要收斂點,但是他請求幫助也只是為了薇若妮卡……。
他不再質疑自己的決定,他總覺得薇若妮卡的事和他拖不了關係。強納森原本打算讓薇若妮卡加入他所管轄的隊伍,當然,因此他有必要照顧她,不是嗎?可是歐瑞安娜不一樣,並不是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打破紀律來到羅馬營,儘管蕾娜也無法獨自做決定。這需要所有元老與隊長一致決議。他沒辦法保證歐瑞安娜能順利進去羅馬營。
再說,她的過去也不會允許其他人接納她的存在。當強納森回去時,他還是得將一切告訴所有人,而歐瑞安娜曾是萊恩的副手這件事,絕對不會讓她好受。
「對不起,但是我沒辦法保證──」
「我必須去羅馬營。」她重述。堅定的聲音和眼神打斷了強納森。「我背叛了萊恩,沒辦法再回去了。」
「難道不能換成別的條件?」強納森皺眉。「我很感謝妳幫助我,歐瑞安娜。但是就算我帶你回去羅馬,也無法保證執法官和元老們會同意。」
「你不懂。他會殺了我。」歐瑞安娜的聲音微微顫抖著,強納森往前走進一步,伸手想安撫她,但她只是搖搖頭。「沒有退路了,他會派惡魔追殺我。拜託,我需要一個庇護地。這是我最後的希望了。」
她咬著唇伸出手臂,翻轉到內側。血紅色的傷口裂成巨齒狀,暗色抓痕不放過每一個角落,黑色的痂在傷口上凌亂地散布,戰鬥的痕跡讓強納森倒抽一口氣,她的傷口亟需處理,否則會嚴重發炎。
「地域犬。」歐瑞安娜輕聲說。「艾絲黛拉當然不會對我手下留情。」
「但妳的天神父母是?」
歐瑞安娜直視著他。「宙斯。」
「但宙斯的孩子力量應該大到足以擊潰地域犬才對,不是嗎?」
歐瑞安娜嘆氣,「我不能這麼做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強納森一眼。「你會知道的。」
強納森蹙眉沉思,他沒辦法丟下歐瑞安娜不管,況且他需要她來救出薇若妮卡。他知道他不會失敗,但是如果要帶歐瑞安娜回羅馬卻是難上了好幾倍。他嘆了口氣,決定不顧一切替她爭取,只希望其他人能諒解。
「好吧,我會盡力。成交?」
歐瑞安娜擠出個哀悽的笑容,那雙冰冷的灰眸閃爍了一下。「謝謝你。」
他點點頭,試著不去想接下來有多少麻煩等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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