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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˙攔截意外

（強納森）

　　強納森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薇若妮卡。

　　他不相信任何人，他向來要自己做好責任內的工作、保護好營隊──或許超出一點範圍，多瞥幾眼他那親如兄弟的莫逆，凱爾。但是有人改變了這一切，他曾經把那個人看得比任何事情還重要──包括自己和營隊。那打破了他的規則，但他不在乎。

　　如今那個人消失了──他不想相信任何可能性，那些都是多麼的虛假、無意義──那一切是否都不重要了？而他感到自責，是他的意志不夠堅定、能力不夠強，才不能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。

　　而薇若妮卡讓他想到她，她在一切發生──也結束──後來到這裡。看到她就會讓強納森不禁憶起那些回憶──有的美好而不應該、有的令人心碎而讓他感到徬徨失措──當腦子勾勒出那些色彩依舊鮮明的畫面，然後又好似在諷刺他那般一閃而逝時，他想麻痺自己，讓自己不去感受一切，因此他試圖讓自己忙起來、變得冰冷，對所有人築起一道牆。但他知道那樣並無法挽回一切，他必須去盡可能去守護現在他所擁有的。

　　凱爾或許說服他敞開心胸，但那不過是一次又一次地傷害自己。周圍的一切──倒塌的破舊石牆、碎落滿地的玻璃彷彿他破碎的心、被炸毀的屋舍讓他感到空虛、向暮下被塊塊顏色渲染的晦暗天空，甚至是一雙湛藍的美麗雙眸──都讓他想到她，這是他為什麼如此想忘記一切的原因。

　　他搖搖頭，試圖驅開這些念頭。夠了，他心想著握緊雙拳，感覺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他不在乎這些痛苦，和那些事比起來簡直是冰山一角。

　　他倚著牆滑坐在地，弓起一邊膝蓋好讓手臂倚著。薇若妮卡會需要他嗎？萊恩˙厄斯特那個角色絕對不是好對付的傢伙。他來到營隊時強納森就覺得他很奇怪了。他的說法和證物實在不怎麼有說服力，而蕾娜大概是在身心俱疲的情況下才批准他到營隊裡擔任神諭使者──為此他其實也挺高興的，現在有一個人和屋大維共同競爭，他應該不會閒得到處惹麻煩。

　　大廳的門被打開，強納森迅速跳起來。萊恩˙厄斯特一臉從容的走出門，看也不看強納森地拉著薇若妮卡走出來；薇若妮卡的緊張則是完全寫在臉上，害強納森突然好想笑。他抬起手遮住笑意。

　　「幹嘛啦？」薇若妮卡緊皺著眉停步，萊恩轉頭看看她，又看看強納森。

　　「結束了？怎麼這麼快？」他問。「你們打算不在裡面等蕾娜和凱爾？」

　　薇若妮卡緊張地看著萊恩，眼神像是在詢問他。但後者只是輕輕搖搖頭，「我帶她去認識一下各個分隊。」

　　「有這回事？」他歪著頭用眼神詢問薇若妮卡：有嗎？她別開頭去，不願迎向他的目光。

　　有鬼，強納森心想著。一抹微笑在嘴角若隱若現。

　　「我能帶她去，」強納森撇撇嘴，然後對薇若妮卡挑起眉。

　　「不用你操心，分隊長。別跟來。」萊恩似乎不想多說話，他對薇若妮卡點點頭，開始步下階梯。　

　　強納森一派輕鬆地跳下樓梯跟了上去，萊恩轉頭厭惡地瞪了他一眼，終於停步轉頭正視他。「你煩不煩？我剛剛說，不要跟來。」他的語氣裡帶著的煩悶不知道為什麼卻只是讓強納森心更癢。

　　強納森在胸前舉起雙手，嘴角掛著一抹慵懶的笑容。沒有多話。

　　萊恩連白眼都懶得翻，接著他拉著薇若妮卡轉身離開；她湊過去問了他些什麼，但他只是搖搖頭。

　　強納森在路邊的長椅隨意坐下，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反追蹤手機，播下號碼，把手機抬到耳邊。

　　「布莉姬，我需要妳幫我追蹤兩個人。」

　　「是布莉。」布莉嘆了口氣。強納森知道她有她的原因，不想使用過去的名字──但他從不過問。因為他也有自己的過去。「哪兩個人？」

　　「萊恩˙厄斯特，」強納森輕笑一聲，起身走向第一分隊軍營。「還有薇若妮卡˙魏特。我去找妳，到時候我要看到資料。」

　　「等等，先別掛斷。」布莉急忙說，「薇若妮卡˙魏特是那個新人？」

　　「對，」他說。「怎麼樣？」

　　「我剛剛有遇到凱爾。他和我說出事了，而且……不能讓你知道。我想那和她有關。」

　　一段沉默。「但妳為什麼要告訴我？」

　　「我只是想確定你沒事，你不會坐視不管對吧？我信任你和你的能力。」布莉輕輕地說。「儘管她不在了，你還是你。」

　　「妳就和她一樣睿智，卻總是做了多餘的防備。」語畢，強納森掛了電話，拔腿往第一大隊狂奔。

　　防備。他笑了幾聲，覺得這個字真是可笑到了極點。

　　然而他還記得，他最後一次跑這麼快時，發生了什麼事。

　　艾瑞貝拉領他走進第一分隊軍營，沿著狹窄漆黑的走廊，走向整個營隊的電腦主控室。電腦部分幾乎都交由第一分隊負責，而布莉是最主要的負責人，她幾乎掌控整個營隊──若非是相當信任，賽蕾妮亞是不會輕易指派人擔任這個工作，因此強納森也非常信任布莉。

　　艾瑞貝拉和布莉都是賽蕾妮亞的副手，但是強納森和艾瑞貝拉不熟，沒講過幾句話。她通常保持沉默，話不多，有一頭深褐色的長髮，在腦後扎成俐落的馬尾，米娜瓦之女。

　　他們在控制室前停下來，艾瑞貝拉靜靜地轉過身面向強納森，推開身後的門，然後──動作非常細微地──對強納森點點頭，好似傳達著恭敬。

　　強納森不明白她的意思，挑眉以示詢問，但艾瑞貝拉依舊麵面無表情，活像個死人（他無意冒犯）。

　　「強納森！」強納森透過敞開的門看見布莉在電腦椅上扭過頭大喊一聲，便急忙走進去。「你動作要快，他們兩個往隧道那邊走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他湊過去，手輕壓著她的椅背。「他們要離開？妳確定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我很確定。」布莉伸手輕觸內凹的３６０度環狀螢幕──螢幕環繞著房間裡的牆壁，黑色的底上有交錯縱橫的藍色線條──上的一個點，在藍色的方格線條中有一個黃色亮點在閃爍，上面以白色粗體字標註著：萊恩˙厄斯特。

　　「我有沒有可能比他們更快到那裡？」

　　「有，你可以走捷徑。」布莉指出一條斜斜的小徑，輕觸後閃著淡紫色的光芒。「走這條，但腳步要快。你可以從我們軍營後面進去，不用擔心，那條路很好找。」

　　強納森轉過身正準備離開，卻突然轉過身，對布莉挑起眉。「妳一定常走這條路。」

　　布莉微笑著聳聳肩。「誰知道呢。」

　　強納森謝過布莉後，看見艾瑞貝拉依舊站在門口。一個點子突然閃過他的腦海，他低聲問道，「我能和你們大隊借站哨用的鎧甲和護具嗎？」

　　艾瑞貝拉若有所思得打量他，然後輕輕點點頭，轉身延著走廊折返。

　　這小徑很隱密，你幾乎不會去注意到這塊區域。就算真的瞥了一眼──或許是因為你在做望遠凝視──也絕對不會停留超過三秒。那不過是一小塊沒有人會留意的低矮樹叢罷了。

　　要走進去也十分困難，尤其強納森為了偽裝還全副武裝，把自己包裝成博物館裡的士兵空殼。沉重的步伐讓他光是小跑步就喘個不停，悶熱的鎧甲更是讓他汗流浹背，他開始納悶自己何必多管閒事，如果她要離開，對他能有什麼損失？

　　他強迫自己不回頭、直到視野出現了綠色之外的顏色才停步，左顧右盼後，他走進黑暗裡。

　　一開始強納森只是聽到比幾分鐘前持續的嗡嗡聲大了點的雜音，然後他開始能從嗡嗡聲聽出些單字，才確定他們兩個終於到了。

　　那時他泰然自若地走到薩克和艾爾比面前，努力把聲音壓得比平常低八度，「你們是第二分隊的？」他故意問。

　　艾爾比──或是薩克，隨便啦──點點頭，皺起眉，「怎麼了嗎？」

　　「你們隊長，強納森，有事找你們，要你們立刻過去。」強納森說到自己的名字時忍不住慌了，聲音似乎顫抖了一下，但他隨即恢復鎮定，深吸口氣努力保持正常，只希望剛剛的失誤沒有太明顯。

　　兩個人交換了個驚恐的眼神，彷彿在問對方到底做了些什麼──這讓強納森暗自高興了起來──便對強納森點點頭後離開，一路上交頭接耳著。

　　等了大概五分鐘，當他正後悔著自己為什麼要跑得這麼賣命時，他聽到薇若妮卡的聲音在整個洞穴裡迴盪。「我真的……不確定。」

　　萊恩輕笑一聲。「妳剛剛是說不確定嗎？難道你想待在這裡？妳知道妳不屬於這裡，記得嗎？」

　　強納森幾乎可以想像得到薇若妮卡正困惑地咬著唇。片刻之後，他聽到她輕聲問道：「所以你會帶我回家？」

　　「先離開這裡再說。」語畢，兩人沒有再交談，只剩下空洞的腳步聲在洞穴裡迴盪，漸漸接近強納森。他注意到了，萊恩沒有正面回答。

　　他們在他面前止步，強納森幾乎從不感到緊張，他很訝異自己現在竟然緊張得直冒冷汗。「嘿。」萊恩轉向他，敷衍地喊了一句，彷彿很困惑該怎麼解決掉他滅口。

　　「呃。」強納森悶哼一聲。他原本考慮要點頭，然後他發現這樣可能看起來很蠢，所以不打算反應。

　　「我們兩個要……」萊恩向薇若妮卡點點下巴，然後微微一笑。「這是機密。所以能讓我們過嗎？」

　　強納森沒有回答，只是擋住他們的路，伸出沒有皮革鎧甲保護的手臂把薇若妮卡拉到他身後，趁萊恩還沒反應，就舉起長槍抵在他胸前。「很抱歉，我不准許她過去，但很歡迎你離開。」

　　萊恩瞇起眼睛瞪著他瞧，然後突然放聲大笑。「強納森˙邁爾斯，我早知道你不信任我。」

　　他摘下頭盔，把金屬拋到一旁，頭盔在地上滾落幾圈，在牆邊停駐下來。

　　「沒有人信任你，除了我後面這個白癡。」強納森說，長槍往前一推，萊恩踉蹌後退，背緊抵著牆。「她還有一點智商才有所顧忌。」

　　「喂，」薇若妮卡在他身後抗議，「我才不是白癡！」

　　「不，妳是。」他不過是轉頭瞥了她一眼──想確認她依然安全得待在她身後──稍稍收回槍頭，就立刻感覺到冰冷的金屬槍管抵住他的腦袋。

　　「我曾經想過要讓你加入我們，」萊恩的聲音就像是金屬般冷峻。「但是我知道你向來看不慣我。」

　　「原來你腦袋還沒燒壞。」強納森低聲說，抬起頭，目光與薇若妮卡交會了一秒鐘──想確定這裡有人和他站在同一線──但是她立刻別開了目光。強納森告訴自己她或許是因為感到愧疚。

　　「閉上你的嘴。」萊恩用腳踢開他手裡的長槍。「聽著，如果你肯讓我們離開這裡，我就會放你一馬──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歡濫殺無辜。你要去和任何人告狀都行，那時候我們已經離開這裡。」

　　「我們？」強納森冷笑一聲。「她才不會跟你走。」

　　「不會嗎？」萊恩說，把目光轉移到薇若妮卡身上──強納森可以從她不知所措的模樣看得出來。「你要不要自己問問她？」

　　「他不會讓妳回家的。」強納森搖搖頭，注視著她那雙翡翠般碧綠的雙眸，試著記住他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樣子。「妳以為自己安全了，但妳錯了。我們團結在一起才能保護混血人。」

　　這次她回應了他的目光，沒有躲避。她的眼神堅定得讓他以為自己說服了她，但是當她的目光漸漸飄向他的肩膀，對萊恩投以信任的眼神，他知道她不會留下來。而這次他想保護她。

　　「我真的不想待在這裡再任何一秒鐘。我的學校、朋友……我不能拋下我原來的生活。」她說到「朋友」的時候聲音顫抖了一下。

　　「你不知道這裡的生活。」強納森輕聲說。

　　「我不屬於這裡。我不屬於這裡。」她喃喃地說。聲音彷彿從遠處飄來，雙眼無神地試圖在強納森臉尋求能緊緊抓住的點。

　　「為什麼是她，萊恩˙厄斯特？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你何不問問自己呢？」萊恩輕笑著說，「我以為你向來冷漠排斥。我是有聽過一些謠言，但那似乎不重要呢。」

　　「她是我負責的，」強納森努力擠出一個理由。「我會收她到分隊上。」

　　「不管你的計畫是什麼……你要我現在結束你可悲的生命或是明智的讓我們離開？」萊恩將手指扣在板機上。

　　強納森凝視著薇若妮卡，或許是他的錯覺，但他看見她的雙眸閃動了一下──決心或許動搖了──然後她搖搖頭，緊咬著唇。

　　他試著透過眼神告訴她他在想什麼：他不會丟下她。但是他擔心薇若妮卡會以為他只是在忿忿地目瞪著她。「我無所謂，就讓你們離開。我不會干預。」

　　金屬無聲得離開他的腦袋旁，萊恩向薇若妮卡伸出手，她猶豫了一下，然後跟著他離開。

　　強納森往後靠在岩壁上，手背貼在陣陣抽痛的額頭上，無助地嘆了口氣。他考慮過去找其他人協助，但是這樣反而會多了解釋的麻煩、浪費時間……或許他是自私吧，但他還是抓起長槍，走到洞口往下縱身一跳。